冯象:摩西之歌(《申命记》32:8-39)

摩西临终,做了三件大事:传授圣法,立助手约书亚接班,及循祖制,以族长身份祝福以色列十二支族并预言未来(《摩西五经》译序)。圣法立于信约,是人神关系的基石,即使天地灭了,也不会少掉一点一画,俨如耶稣所言,太5:18。接班人和祝福/预言,却是关乎先知身后,以色列何去何从的路线问题

圣书所载,子民一如外族,部落酋长王公贵胄,世袭是常态。摩西膏立亚伦父子为大祭司,后裔永续,也是世袭,出40:12注(《会幕》)。摩西死后如果儿子继位(若儿子去世,则传孙子),不啻天经地义。他是上帝之人,时时出入耶和华的祥云,在全以色列眼前,举手展示大力而可畏之极,申34:12。而且,子民结束四十年荒野流荡,抵达约旦河东岸时,米莲、亚伦已归去与先人团聚,民20:1, 28。摩西堂弟寇腊纠集二百五十名会众头目作乱,吕便支族达三、阿臂策动政变,也均告失败,民16。而经过刺探迦南事件,上帝因以色列军心动摇而降怒,取消了所有年满二十、登记在册的男丁进福地的资格,令其遗尸荒漠”——只有两位主战派,约书亚与加盟犹大支族的迦南人迦雷(以及妇孺)除外,民14:27以下。这时候,以摩西的威望,若是效法邻国称王,会众的拥戴大概是无疑问的。

所以,他大权不传儿孙,废除首领世袭而擢立约书亚,yehoshua`,既是出于选贤的公心,也是卓有远见的制度安排。从此以色列政教两分,即政治领袖,包括各支族的士师shophtim(判官,掌军事和司法的执政者),不得世袭。与之相对,祭坛前执礼的祭司及圣所内一切职位,专属亚伦子裔和利未人。后来扫罗称王,终结了士师制度,但依然是政教两分。众先知对王权和祭司集团腐败的抨击,则继承光大了摩西对君主制的深刻的不信任,申17:14-17,撒上8:10-18

政教两分,圣法至上,人世的君主便失去了神圣的光环,仅是统治百姓的一个大力者,出15:11注(《凯旋之歌》)。因为子民只敬拜一位主,即天上的王。

这就是为什么,摩西将律法载于书卷,令抬耶和华约柜的利未人拿去供奉,作谴责[以色列]的见证,申31:26。而随后召集各支族长老、文书,并全体会众,呼天地作证,高声吟诵《摩西之歌》;其预言之要义,便是以上帝亲口儆戒,控诉子民的种种恶行,反衬后者蒙福的条件和信约责任——若非子民都变成先知,人人承接耶和华的灵,于万民之前归圣而成就一个祭司之国、一座圣洁之邦,以色列必不获救,民11:29,出19:6


 8当初,至高者散布万族,为亚当子孙分赐家园

他曾按照神子的数目,给列国划定疆界;

9但耶和华那一份是他的子民

雅各做了他独有的产业。

 

10他在大漠里找到雅各

在一片哭嚎的荒野,将他抱起

照顾爱护,犹如眼中的瞳人。

11又如老鹰唤醒它的幼雏,盘旋于崖巢之上

[耶和华]也展开他的双翼

背负着雅各飞翔!

 

12耶和华是他惟一的向导

他身边没有异神。13他让雅各驾驭群山

享用丰收的田园,又让峭岩为他产蜜

顽石给他出油:14牛酪羊乳,羔子肥美

巴珊的纯种绵羊与山羊,还有

那麦粒的腰脂,那葡萄血汁

醉人的纯酿。

 

15然而雅各一旦吃饱喝足,耶书伦刚刚养胖

就要踢人,肥壮光鲜了你马上撒野

就抛开造他的上帝,鄙视救他的磐石!

16就追随番神,令耶和华动怒

秽行恶心,冒犯圣威:

17祭祀起一个个假神明真魔鬼

闻所未闻,新来乍到的种种灵祇

全是些祖上从不畏惧的东西——

是的,18就把生你的磐石丢在脑后

忘记了诞你的上帝!

 

19这一切耶和华看在眼里,他愤然

抛下自己的儿女,20说:我要藏起脸

不理他们,看他们到底什么结局!

这忤逆的一代,不忠的子民

21竟敢以假冒的神明令我动怒

用虚妄的偶像挑战圣威——

我就遣下虚妄之民,让他们嫉恨

叫他们怨艾一支蠢笨的异族!

22看,我的怒火已经点燃,要烧到阴间深处

吞噬大地及一切物产,焚毁群山的根基。

23我要他们尝遍灾难,朝他们射尽我的箭镞:

24饥荒与瘟疫,致命的恶疾

他们一样都逃脱不了;

还有野兽的利齿,防不胜防

泥尘里游弋的毒蛇!

25上街,被刀剑攫走

入室,为恐怖统辖;

不论男丁少女乳儿白头

无一幸免厄运—— 26我本想

将他们碾为齑粉,抹去世人对他们的记忆。

27可是我不愿意仇人夸口,怕顽敌自以为得计

说什么:这回全靠我们动手

不干耶和华的本事!

 

28啊,那一族也是少些智谋

浑浑噩噩,全无见识!

29假若聪慧一点,动动脑筋

即会明白自己的命运:

30一人怎么可能击溃一千?

两人又如何大败一万?

除非磐石卖掉了他们

子民被耶和华舍弃。

31连我们的仇敌也不否认

他们的磐石不如我们的磐石。

 

32看,他们葡萄是所多玛的种

生长在俄摩拉果园:粒粒有毒

串串苦涩,33酿造的血酒

纯如蝰蛇吐出的毒液。

34但这些,我早已收起在身边

封存于我的库房——

35伸冤在我,我必报应

只等他们失足跌跤;

是的,只待那天他们遭祸

末日匆匆,一下降临!

 

36因为耶和华要为子民主持公道

定会怜悯自己的仆人,尤其见他们

束手待毙,奴隶与自由人皆所剩无几。

37他们的神明去了哪儿?他要问:投靠的

磐石又在何处?38不是都吃过祭牲的脂肪

喝了百姓酹祭的琼浆?快请它们起来

救援呀,给你们当一回屏障!

39明白了吧——

我,惟有我

才是;除我之外

别无他神。我杀我生

我伤我治,谁也逃不出

我的掌心。

注释

32:8  至高者,`elyon,上帝的称号,创14:18。神子,从死海古卷及七十士本。原文费解:以色列儿子。划定疆界:意谓各国均有神子或天使庇护。

32:9  雅各,以色列的本名,创32:29。独有的产业:至高者虽然创世造人,最初却是一位民族神,出19:5

32:11  盘旋,yeraheph,回放创世之初,圣灵盘旋,创1:2

32:12  他,犹太社本大写,指上帝。七十士本:他们。即子民。

32:13  让峭岩为他产蜜,直译:叫他从峭岩吮蜜。

32:14  巴珊,bashan,今约旦北部、叙利亚南部高原,以土地肥沃而著称。麦粒的腰脂:喻精白细面。

32:15  雅各一旦吃饱喝足:原文无此句,据七十士本及撒玛利亚本补。耶书伦,yeshurun,以色列爱称,本义正直。踢人/撒野:谐音隐喻,比作公牛,shor

磐石,zur,喻上帝、神明,下同。回放磐石献水故事,象征拯救,出17:6

32:16  番神,bezarim,原文无字,按格律补,读若通行本。

32:17  魔鬼,shedim,巴比伦语借词,原指小神,daimonia。畏惧,se`arum,无定解。七十士本:认识。

32:20  我要藏起脸:脸,喻恩惠,31:17,创4:14

32:21  虚妄之民/蠢笨的异族:言其不识智慧大能。上帝不容不忠;圣怒将以子民同邻国争战,或遭受外族(亚述、巴比伦)侵略的形式降临。

32:22  阴间的深处,she’ol tahtith,摩西传统,亡灵统归冥府,无分善恶。罪人死后灵魂在阴间底层负辱受罚,是后起的观念,诗31:17

32:23  箭镞,hizzay,喻病痛灾祸,神的惩戒,诗18:14, 38:2,伯6:4

32:26  碾为齑粉,‘aph’ehem,从圣城本。七十士本:分散。无确解。

32:27  夸口,ka`as,或作挑衅。怕,‘agur,耶和华感情丰富,一如人子,不喜示弱与后悔,创6:6。我们动手,直译:我们手高。

32:28-31  此段是摩西插话,谴责敌族,上文21节。

32:29  即会明白自己的命运,七十士本:他们将来自会明白。亦通。

32:30  卖掉了他们,mekaram,交付了断,以商业作喻。反言/反讽以色列抛弃真神,31:20

32:31  不否认,pelilim,直译(可)判明。七十士本:蠢笨,‘ewilim。他们的磐石不如我们的磐石:讽刺:假神非神,误比磐石。

32:32  摩西插话结束,上帝接着说。所多玛/俄摩拉:象征敌人(他们)邪恶而毁亡的命运,29:22,创19

32:34  这些,从七十士本。原文单数,指代不明。

32:35  伸冤,naqam,或作复仇,罗12:19。末日,`athidoth,预定之事、命运。

32:36  束手待毙,直译:手(喻力量)消失。

32:37  投靠的磐石又在何处:讥讽异神虚妄,实为祸端。

32:39  除我之外,别无他神:比十诫禁拜偶像更进一步,摩西否认异教神的存在,4:35, 39,赛43:10-11, 13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