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象:死已被胜利吞吃(《哥林多前书》15:51-57)

                                                                 

保罗论传道,常说“凡信了的都要拯救,犹太人在先,希腊人随后”,罗1:16, 2:9-10。这先后顺序,今人觉得刺眼,“政治”很“不正确”,却是耶稣定的。人子给十二门徒分派任务,授其驱恶灵治百病的权能,道:外族的路你们莫走,撒玛利亚人的城别进。相反,应先去以色列家迷途的羊那里;边走,边宣讲天国已近,太10:5-7。

翅关使徒“修正”了主的“主义”,开辟“外族的路”。所到之处,那“信了的”往往是“希腊人”即外族居多,而子民对福音,或犹太教正统眼里的异端学说,却未必欢迎。于是传道者面临一个棘手而敏感的难题:外族入道,是否应遵从圣法,包括食物禁忌、守安息日、男子行割礼?若是严格地依从耶稣,摩西之律就“一点一画”也不能少,要“全部实现”,太5:18。这样一来,外族皈依的门槛便大大抬高,未免阻碍了会众发展。

保罗的解决方案,是一种“多多赢取”的灵活策略,允许例外,区别对待——法国哲学家巴丢称之为“群众路线”:“律法外的”可以不学“律法下的”和“软弱的”,省却割礼等诫命,林前9:19-22。身份资格,亦无须因入道而改变。“人蒙召时已行过割礼,就不可再拉长包皮;若蒙召时还留着包皮,则不必割去”。“蒙召时身为奴隶?别在意……凡为奴而蒙召于主内的,都是主的自由人;同样,那自由人蒙召,也是做基督的仆人”,7:18-22。如此调和妥协,仿佛过于实用主义,不讲原则。但如果我们了解耶稣运动对末日的翘盼,以及保罗光大的普世救恩的信条,就不难体会他的坚强信念:“磨难生忍耐,忍耐生品格,品格生希望”——教父为何将他誉为“坚忍之典范”,罗5:3-4(《克雷蒙前书》5:7)。

是的,“天国已近”,今世大势已去,人子有言。所以田产奴婢家室亲情,皆不长久,信徒应专心事主,太10:37注(《刀剑》导言)。而妥协,正是为了坚持,迎接末日。

那么“律法招致的是圣怒”呢?这话得罪了多少虔敬者!“哪里没有律法,哪里杜绝触犯”,罗4:15。但保罗不是要拿子的福音取代父的圣法,把后者贬为地方性知识(“旧约”),而是构建了万民归信,“通过圣子的死,蒙上帝赐和”,入永生而获救的新的语境:律法之先,罪已在世;只是因为尚无律法,不算罪而已,罗5:10, 13。故而主内人人平等,不分阶级,就意味着超越律法与圣怒的惩戒,回到人在罪里的原始平等。一句话,所谓“因信称义”,即凭罪入死而求义,simul iustus et peccator,有死,才有复起和永生。

所以他说:就像死藉着一人[来世],死者复活,也是通过一人。正如亚当之内人人皆死,加入基督则全体重生,林前15:21-22。这死,看似基于人法的替代/连带责任,实则恢复了圣法的团体责任:人类因亚当触罪而承罪,后世所谓“原罪”,约15:22注(《世界的恨》)。故此,须“交出[人子的]无辜的血”,太27:4,一人牺牲救下万民,所多玛竟再遇赎罪之日,yom kippur。

于是罪在肉身,“受洗入基督”,便是出律法而入耶稣的死;不啻跟人子一起钉十字架,合葬,再一同复起,进新生,罗6:3-4,迦6:14。“献上你们的身子作一活祭,圣洁而为上帝所悦纳”,罗12:1。义人受苦,无辜牺牲,因而是普遍的成圣的先决条件。而人之所以“极想摆脱了身子,以主为家”,是因为末日到来,要依照“身子的作为”受报应,林后5:8-10。获救与否,那最后的审判,要看肉身,不看灵。

 

51听着,有一桩奥秘告诉你们:

我们并非都会长眠,但全部要变;

52一会儿,眨眼间,已是最后的号音!

是的,那号音一响,死者便要复起

成为不朽,我们也就变了。

53因为,这必朽的注定要穿上不朽

这必死的要穿上不死。

54当这必朽的穿上不朽

这必死的穿上不死,到那时

便要应验经书之言:

 

死,已被胜利吞吃。

55死亡啊你的胜利在哪?

在哪呀,死亡,你的毒刺?

 

56那死亡的毒刺就是罪,那罪的权势在律法。57感谢上帝,赐我们得胜,通过我们的主耶稣基督。

 

注释

15:51  奥秘,mysterion,信仰的启示,特指对使徒“所传之言”即福音的“灵性的”认识和无条件接受,称“上帝的国的奥秘”,可4:11,太13:11,路8:10。

并非都会长眠:天国在即,保罗一如耶稣的门徒,相信今生就能看到基督再临,parousia,可9:1,帖前4:17,雅5:9。

15:52  最后的号音:末日来临,以天庭号音为记,启8:6以下。

15:53  穿上不朽/不死:复活以后,义者不朽如同天使,太22:30。当然,恶人也“脱下了”死——堕于“永火”的苦刑的煎熬,路16:23-26;或称“第二遍的死”,启20:14,实为另一形态的“穿上不朽”。

15:54  死/被胜利吞吃:仰见末日,谓之胜利。语出赛25:8。

15:55  化自何13:14。毒刺,kentron,蝎子、马蜂等毒虫的刺。

15:56  罪的权势在律法:保罗的说法,“诫命一来,罪即复苏”;罪利用了律法“乘虚而入,诱骗我,害死了我”,罗7:9-11。

15:57  上帝/赐胜:一切成就,归于天父,林前15:28。

通过/主耶稣基督:视人子为会众取胜的中介,唯一的拯救之道,约16:26注(《世界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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