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象:世界的恨(《约翰福音》15:18-16:33)

 

学界通说,《约翰福音》较对观福音晚出。一个主要的理据,是作者阐发的父子合一的基督论,“父在我内,我在父中”,约10:38, 14:10-11,已经脱离耶稣运动的末日受膏者/弥赛亚信条,也远远超出了保罗关于“基督复起”的论述:耶稣“因从死者中复活”而“被确认为上帝儿子”,罗1:4,林前15:14。另一理由,则是文字风格不似加利利先知传布穷人福音的生动口语,而近于学堂或书斋里饱学之士的写作。那样成熟的拉比诗文承载基督之道,大约要等到世纪之交,经过三代人的传承发展,新宗教收获了相当的中上阶层的灵魂,条件才具备了。

据对观福音,最后的晚餐(正月十五逾越节晚餐)结束,耶稣率门徒出城下山,进油榨园,向上帝祈祷。作者文笔简洁,气氛紧张又充满了悲情。人子心里“蓦地哀伤焦躁起来”,向彼得他们说:我的灵悲痛已极,几如死了一般,可14:13-14,太26:37-38。讲了好久的荣耀之日,那准备上十字架的却突然失了第三天复活、升天“坐于大能者右手”的勇气,诗110:1,可14:62,太26:64。他甚至想逃避命运,哀求天父“为我把这一杯拿开”。“极度痛苦之中,他祈祷越加热切,汗珠如血,大滴大滴落在地上”,路22:42, 44。读到这儿,谁能不感动于基督的人性,这“太人性的”一刻?
 
可是轮到第四福音,故事就变了。晚餐提前一日(正月十四);吃完,一俟犹大受了饼离去,耶稣立刻宣布:人子已得了荣耀,他身上,上帝得了荣耀!13:31。随即为门徒颁布“新诫命”:你们要彼此关爱,agapate allelous,就像我爱着你们,13:36, 15:12, 17。然后长篇大论,申述会众伦理,讲解天父同自己合一却又有别的神秘学说。
 
主啊,你要去哪里?大弟子彼得临到分手仍懵懵懂懂,不明白受膏者降世的使命,13:36,参3:17。主啊,托马说,我们不知你去何方,怎会晓得走哪一条道呢?耶稣回答:我就是那道,hodos,是真理和生命,14:5-6。主啊,腓力说,求你把父指给我们看,我们就知足了。耶稣回答:我同你们一起这么久了,你还不认得我么,腓力?见到我,便是见父……难道你不信,我在父中,父在我内?14:8-10。主啊,犹大(雅各之子,跟叛徒同名)说,你要为我们而非这世界显现你自己,什么道理呢?耶稣回答:人若爱我,必遵从我的言……而你们听到的那言,ho logos,非自我出,乃是差遣我的天父之言。你们若爱我,就喜悦吧!我这是去父的面前,因为,父比我大,14:22-24, 28
 
这些都是抽象的教义。但作者悄悄放慢了基督受难的叙事节奏,让人子在走进园子、坦然被捕之前,停下脚步,详论“世界的恨”,确是别具深意的。当“交出他的犹大”领了一营兵,并祭司长的差役,举着提灯火把和刀枪围拢来时,拉比喝住了拔剑的彼得:把剑收鞘里去!这一杯乃是我父所赐,我岂可不喝?18:11。
 

18倘若这世界恨你们,你们须懂得,他[们]是先恨我,才恨的你们。19假如你们属这世界,世界就会把你们当自己人喜欢;然而你们不属这世界,我已从中拣选了你们,为此,这世界才恨你们。20记住了,我给你们的训言:奴仆不可大于主人。

人若是迫害了我

也必迫害你们;

人如果遵从了我的言

你们的话也会听从。

21但是,人待你们的种种,皆由我的名而起,因为,他们不认得遣我来的那一位。22假使我从未来过,没告诫过他们,他们就算无罪;可现在,他们推卸不了自己的罪责!23恨我,即是恨我父。24若是我从未在他们中间成就无人可及的大功,他们也算无罪;但如今,他们是见到了却仍旧恨我,恨我父!25诚然,这不过是应验他们的律法之言:他们没来由地恨我。

26当护慰者降临

当我从天父身边为你们送来

那发自天父的真理之灵

他将作我的见证。

27那时,你们也要作见证

因你们自始即与我同在。 

十六章

这些我都同你们讲过,免得你们被绊倒。2人要将你们逐出会堂;是的,时辰到了,那些杀你们的,都自以为是在侍奉上帝。3他们如此行事,是因为他们对父、对我,皆无认识。4然而我讲这些事,是要你们到时候记得,我告诉过你们。

这些事,起初我未说,因为还与你们同在。

5如今,我就要回归遣我来的那一位了

你们却无一问起:你要去哪里?

6反而因我告诉了你们,就心里充满悲伤。

7可我说的是实情,我去是为你们好。

非得我去,那护慰者才会来你们这儿;

只有去了,我才能遣他降临。

8而他一到,便要指证这世界:

有罪,有义,还有审判。

9有罪,是因为他们不肯信从我;

10有义,是因为我就要去父的身边

不再为你们所见;

11有审判,则是因为

这世界的元首业已定罪。

 

12还有许多事要告诉你们,但你们现在尚承受不了。13要等那真理之灵降临,由他引你们进入一切真理;因为,他不是凭自己说话,而是宣告他所聆受的,把必来的万事向你们传达。14他要将荣耀归我,因他传给你们的,皆受之于我。15凡父所有的,都属于我;所以我说:他必把受之于我的全传给你们。

16一会儿,你们就见不着我了;再过一会儿,又重新看到。

17有几个门徒便窃窃私语:他这话什么意思?一会儿,你们就见不着我了,再过一会儿,又重新看到?还有:因为我就要去父的身边?18(他说的)一会儿究竟何指,我们可闹不明白!唧咕之间,19耶稣已知晓他们想发问,便说:你们是不是在议论我这话的意思:一会儿,你们就见不着我了,再过一会儿,又重新看到?

 

20阿门,阿门,我告诉你们

你们要哀号痛哭了

世界却要欢乐;

你们要悲恸,但那悲恸

要变为欢愉!

21女人临盆时多痛

因为她的时辰到了;

然而诞下孩儿,她就忘了分娩的苦——

欢喜呀,人儿来了世上!

22如今,你们也要哀痛;

但我必再见到你们,让你们的心欢愉

那欢愉,谁也不能夺去。

23待到那一天

你们什么也不用问我。

阿门,阿门,我告诉你们

奉我的名你们无论祈求什么

天父都会恩赐。

24迄今你们尚未奉我的名祈求;

求吧,会实现的

让你们的忻喜达于完满。

 

25这些,我都用比喻给你们讲过。时辰到了,我不必再说比喻了,天父的事,可以明明白白对你们宣告。26那一天,你们要奉我的名祈求,但我不说我要替你们向父祈祷。27因为天父他爱着你们,只要你们爱我,并确信,我出于上帝。28出于天父,我来到世上;而今又要离开这世界,回去天父身旁。

29众门徒道:好了,你终于可以明说,不用比喻了!30现在我们懂了,你万事皆知,无须人提问。因此我们都信,你出自上帝。31耶稣回答:

 

你们终于信了?32看哪

时辰到了,已经到了!

你们要被驱散,自顾自逃亡

抛下我孑然一身。

其实我并不是一身

因为,有父与我同在。

33这一切,我都告诉你们了

以使你们在我内得平安。

你们要在世上受苦了

但是勇敢些——

我已胜了这世界。

注释

15:18  世界:指会众之外/道外的世界,约1:10注(《太初有言》)。恨:教派冲突已不可避免,太10:22。

15:19  属这世界:犹言罪人不知悔改,8:23-24,而今世黑暗,以撒旦为“元首”,archon,12:31, 14:30。

15:20  奴仆不可大于主人:成语,13:16,太10:24,意谓信徒应恭顺,加入耶稣的苦难,赢得“为[基督的]名受辱的荣誉”,太5:11注(《九福》),徒5:41。

15:21  遣我来的那一位:即上帝。不认子,便不可能认父,8:19。

15:22  就算无罪:人未闻福音,仿佛不曾开眼,不算触罪,9:41。注意:耶稣时代还没有“原罪”,peccatum originale,的观念。

15:24  大功,erga,喻征兆,彰显造主宏图;转指人子奉天父差遣,传福音的使命,9:3, 17:4。

15:25  律法:提喻经书,10:34。他们的律法:第四福音的作者把律法归于“恨”耶稣的“犹太人”,同基督的“恩典与真理”对立,1:17注(《太初有言》)。

没来由地恨我:引诗35:19, 69:4。

15:26  护慰者,parakletos,本义召/求助,转指辩护人、安慰者,14:16,约一2:1。此处指圣灵,“真理之灵”与见证之灵。

我的见证:兼指控者,16:8。

16:1  绊倒:喻信仰动摇、背弃基督,6:61注。果然,敌人抓捕耶稣时,门徒都逃走了。大弟子彼得被人带进了大祭司的庭院,还连续否认老师三次,18:15以下。

16:2  逐出会堂:即革除教籍,7:13, 9:22。

杀你们的/以为是在侍奉上帝:迫害将临,乃实现救主宏图的不可少的一步。参较保罗归信基督前的想法,徒26:9-11。

16:4  到时候记得:然而“时辰”一到,弟子各自逃命,只剩一群妇女跟着老师,下文32节注,可15:40-41,太27:55-56。

16:5  你们却无一问起:但先前彼得、托马问过老师,将去何处,13:36, 14:5。一说抄本顺序出错,十五、十六章应前置。

16:7  只有去了,我才能遣他:受难而复活升天,出离人世,然后圣灵降临,显为神迹。换言之,“言成肉身”的耶稣尚无法调遣护慰者/圣灵。

16:8  指证,elenxei,通过圣灵的神迹。有罪,有义,还有审判:其实这三样圣书已有记载,包括人子传道,归根结蒂,皆无须神迹的支持。恰如复活后的耶稣给“疑者”托马的教训:“是因为见着我,你才信?福哉,那无须看到就信了的人”,20:29。

16:9  有罪/他们不肯信从我:罪在世人,3:18。

16:10  有义/我就要去父的身边:义在耶稣得荣耀,13:31。

16:11  有审判/这世界的元首业已定罪:元首,指撒旦,人类和上帝的死敌,恶天使之长,15:19注,太4:1,路10:18。

16:12  你们现在尚承受不了:受教至今,众门徒依旧无资格或能力来领会,下文29节注。

16:13  必来的万事:指因基督受难复活而起的普世救赎等。

16:14  他传给你们的,皆受之于我:护慰者/真理之灵的指证,并无超出福音的“真理”。参上文8节注。

16:16  再过一会儿,又重新看到:双关兼指人子受难第三天复活、末日救主再临。部分抄本另有:因我就要去父的身边。

16:17  我就要去父的身边:见上文10节。门徒始终不解人子受难,第三天复活,意味着什么。

16:19  耶稣已知晓他们想发问:加利利先知“认得万人”,“他知道,人心里有什么”,2:24-25。

16:20  阿门,amen,本义坚定,用作语气词,可表权威、祈愿、赞美等,太5:18。

那悲恸/要变为欢愉:当门徒见到复活了的基督,20:20。

16:21  女人临盆:象征末日灾变,太24:8。欢喜呀,人儿来了世上:喻新天地的诞生,呼应赛26:17, 66:7以下。

16:22  那欢愉,谁也不能夺去:按保罗的说法,是因为植根于对复活的信仰,林前15:13-14。

16:24  尚未奉我的名祈求:因耶稣还没上十字架得荣耀,14:13。会实现的,直译:会(求)得的。忻喜达于完满:喻进天国,15:11。

16:25  明明白白对你们宣告:将通过圣灵施教,14:26。

16:26  我不说/替你们向父祈祷:反言人子乃唯一的通向天国的拯救之道,hodos,“是真理和生命”,14:6。

16:28  回去天父身旁:反复申说,子与父同在,1:1。

16:29  比喻,paroimia,对观福音称讽喻,parabole。显然弟子和百姓一样,听不懂老师的讽喻,太13:34。门徒鲁钝,是第二福音不断重复的一个母题,可4:13, 6:52, 7:18, 8:17, 9:32等。

16:30  我们懂了/我们都信:其实并未明白;信,也不等于知,更不及义(详见《宽宽信箱/天国的讽喻》)。故立刻被耶稣以预言否定了。

16:32  时辰到了/自顾自逃亡:预言弟子信仰不牢;敌人一动手,立即作鸟兽散,把老师丢给了天父,太26:31。

16:33  在我内得平安:暗指告别,道平安,shalom;反言在主内须经受苦难,

14:27。勇敢些,tharseite,知道门徒怯懦、易动摇,需要鼓励。

我已胜了这世界:战胜了死亡——“复活在我,生命在我:信从我的,即便死了也必活”,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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