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象:九福(《马太福音》5:3-12)

耶稣钉十字架受难,通说在公元30年。之后不久,大概门徒就开始收集他的教导,演绎他的行事。先是口耳相传,然后形诸文字,渐渐地,随着一门新宗教的兴起,便有了林林总总的福音书。

传世的福音书,无论正统异端,都是后人托名。耶稣的门徒是巴勒斯坦北部加利利人,说亚兰语加利利方言——也许犹大除外,有学者推测他来自南方,狂热爱国,曾加入匕首党,sicarii,刺杀投靠罗马的“合作者”——他们出身卑微,打鱼种地卖劳力,还有当税吏和娼妓的,可2:15,太21:31,路7:37。一群“没有念过书的小民”,anthropoi agrammatoi,徒4:13,似乎不可能通晓希腊语,研习修辞跟七十士本(希伯来《圣经》的希腊文译本),作出一部福音书来(艾尔曼,页71-77)。耶稣“述而不作”,一说也是文盲,在经师祭司的眼里。经书仅有一处记他写字,《约翰福音》的“淫妇”片断:“耶稣弯下身去,用指头在地上写”,约8:6。但那故事,早期抄本与教父、古译本皆不载,是后人补入的。而《路加福音》所说,耶稣十二岁上圣殿同经师论辩,传道伊始,入拿撒勒小村的“会堂”诵经,路2:46, 4:16-19,则属虔敬传说,pia fraus。难怪众乡亲诧异:“不就是个木匠么?玛丽亚的儿子”,他“受赐的是什么智慧”?可6:2-3,太13:54-55。“这人没上过学,怎么识字的”?听他布道的犹太人问,约7:15。答案只能是神迹,即人子“身怀圣灵之奇能”,路4:14。

《新约》存四部福音,《马可》《马太》《路加》与《约翰》,分别作于基督受难后四十至八十年间(见《摩西五经》圣经年表)。许多语录和故事,当可追溯至“加利利先知”生前,虽然圣书本非“客观中立”的历史考证,描写亦不无“怨怒之情”,ira et studio(塔西陀语)。其希腊文也算不上典雅的范例——假如《新约》是圣言降世,尼采说,上帝就没学好希腊文——然而拙朴有力,且不乏修辞,作者应是受过教育的,绝非底层百姓。若是源头在第一代门徒,则有一个从亚兰语移译或用希腊文改写、编辑加工的过程,以满足各地会众,ekklesia,的不同需求。古人受口传文化影响,著书立传,既凭记忆也可发挥,“按照可然律或必然律”创作对话;因而所述耶稣的性格形象各异。传统说法,《马可》讲苦难,归罗马,作者为大门徒彼得的助手,徒12:12注;《马太》重训诲,归大马士革;《路加》表慰藉,归安提阿,作者系医生,使徒保罗的“同工”,西4:14注;《约翰》神秘崇高,归以弗所。这些风格与情节的明显分歧,正反映了原始教会不同社团作为“基督身子”的各样经验感受(韦尔斯,页8)。

《马太福音》居四福音之首,文字工整,结构匀称。有训言五篇,各具主题:一“登山”,太5:3-7:27,二“使徒”,10:5-42,三“讽喻”,13:2-52,四“会众”,18:1-35,五“末日”,24:4-25:46。另一特点,是喜欢用经文(引七十士本)“验证”耶稣的事迹。古人以为是据一部亚兰语福音编译的(优西比乌《教会史》3:39),但并无抄本或旁的证据。作者虽是犹太人,却不掩饰对子民的敌意;不仅诅咒经师法利赛人,23:13以下,且处处为罗马开脱,把杀基督的罪责推给同胞,让他们向审讯被出卖了的人子的总督高喊:就让[耶稣]的血[流到]我们身上,我们孩子身上!27:25。

也许,那加利利先知的福音,不是报给锡安山上的以色列家的,赛40:9。他的救恩的喜讯是要安慰那挨饿哀哭的,即一切“被人仇恨、拒斥、辱骂,名字如恶物遭人唾弃”的苦灵,路6:20-22。而对于富人,那今日餍足而欢笑的,则子民外族不论,他的天国要比骆驼穿针眼还难进,可10:25,太19:24,路18:25。

3福哉,苦灵的人

因为天国属于他们。

4福哉,哀痛的人

因为他们必受安慰。

5福哉,恭顺的人

因为他们必继承福地。

6福哉,求义似饥渴的人

因为他们必得饱足。

7福哉,怜悯的人

因为他们必蒙垂怜。

8福哉,心地纯洁的人

因为他们必见到上帝。

9福哉,缔和平的人

因为他们要叫作上帝之子。

10福哉,为了义而遭迫害的人

因为天国属于他们。

11福哉,若是你们为我的缘故,受人辱骂迫害、百般诬蔑中伤;12就该欢喜不尽,因为你们在天的报偿必丰,一如之前那些先知,遭人迫害。

注释

5:3  福哉,makarioi,传统赞语,诗1:1, 33:12,箴3:13。苦灵,ptochoi to pneumati,“灵中蜷缩/乞讨/赤贫”,喻贫苦、卑微,撒下1:10,赛38:15,伯3:20,箴31:6。

天国:婉言上帝之永恒统治,上帝的国,诗145:11-13,但3:33, 7:14。“悔改吧,天国已近”,是耶稣从老师施洗约翰接过来的口号,太3:2, 4:17。

5:4  哀痛的人:泛指被压迫者、义人。必受安慰:暗示报应,耶和华的“悦纳之年”和“复仇之日”在望,赛61:2。

5:5  恭顺,praeis,卑微、谦恭,尤指对神的态度,民12:3注。语出七十士本,诗37:11。福地,ge,或作土地,淡化耶稣的传道路线,或福音与以色列的关系,10:5。

5:6  求义似饥渴:义,暗示圣言,诗107:5,摩8:11-12。

5:7  怜悯/必蒙垂怜:爱人如己,获上帝赐福,6:14, 7:1,箴14:21。因为天父一定怜悯他的忠仆,出33:19,申32:36。

5:8  心地纯洁:强调守洁在心,15:18注,诗24:4, 51:10。见到上帝:得救而进天国,启22:4。

5:9  缔和平:与人和睦相处,尤指会众内部的团结,来12:14。参10:34注(《刀剑》)。

上帝之子,hyioi theou,“神子”,为神拣选而建立亲密关系者,如天使、子民或膏立的王,4:3注;此处美称忠信者。

5:10  为了义而遭迫害:鼓励不畏险阻,准备牺牲,彼前3:14。

5:11  为我的缘故,受人辱骂/诬蔑中伤:因“路线”不同,被当作异端,受族人和会众兄弟的排斥、攻讦,10:17-18, 13:57,徒5:41。

5:12  如之前那些先知,遭人迫害:三申迫害,信徒比作先知,乃至殉道成义,23:34-35,来10:33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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