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象:你要叫我丈夫(《何西阿书》2:4-25)

先知书,除了以赛亚等三大先知,还有篇幅较短的十二篇,以《何西阿书》起头,习称十二小先知

何西阿,hoshea`(耶和华拯救),是小先知里唯一的北国人氏,生平不可考了。他蒙召传道(前750~721),恰逢乱世。亚述西侵,称霸近东,以色列却陷入了血腥的王位争夺,最后二十年换了六朝君主,四个被臣子谋杀。对外政策也游移不定,一会儿称臣纳贡,做亚述的藩属,王下15:19-20;一会儿又跟亚兰/叙利亚结盟,试图反叛,或者就投靠亚述的宿敌埃及,何7:11, 11:5。末了,亚述大军打来,围困都城撒玛利亚三年,北国覆灭,大批居民被掳去了两河流域(前722/721),王下17:5-6

何西阿的预言,在他的家乡,大概是不招人待见的。篡位的僭主跟祭司集团一样腐败,假先知蜂起,误导百姓,追随邪神, 统治者却宁可信强邻信盟约,不信靠上帝。这些都是他谴责的对象,得罪的人太多了。加之忠言逆耳,有谁肯听呢?先知的苦闷,可想而知。惩罚之日到了,他说,报应在即,以色列怎么还不明白?愚蠢哪,先知/灵附体的,‘ish haruah,疯了9:7

这些启示的原始文本,通说是亡国之后先知本人或弟子带到犹大的,经后人编辑成书。因为书中用犹大王朝纪年,时而在关键处,例如叙事结尾插一句,顺带说明南国的罪孽与命运,像是编者补入的,1:7, 3:5, 12:1b。当然,也不排除一种可能:先知流亡犹大期间,开始关注南国的宗教和政治问题,自己做的修订。

一部《何西阿书》,传扬最广的是起首三章,写先知奉旨娶淫女/,做一讽喻的象征。通观圣史,上帝同会众的关系比作父子或夫妻的说法,并不鲜见,11:1,出4:22,申1:31,耶31:9,太2:15。因此那三章所述——妻子不贞,跟了别人,做丈夫的如何耐心等待罪人悔改,一边咒她、罚她、将她挽救,等等,很难说是作者真实生活的写照。但这启示的深意,不在讨论婚姻家庭的祸福,而是藉一讽喻指出:天父与子民立信约,是建立在感情和认知基础上的。没有双方感情的投入,不求彼此认识的觉悟,人神之间只讲法条教义跟祭礼,那信约是维持不久的。信约动摇,失了根基,救赎的应许便成了空话,如先知感叹的:以法莲(北国的别名)还在一个劲为赎罪筑祭坛,可那一堆祭坛本身就是罪愆,8:11

4控诉吧,控诉你们的母亲

因为她不是我的妻了

我也不是她的丈夫。

让她卸掉脸上的淫妆

把乳沟的奸情除去!

5免得我将她剥光,人就像

在出生之日,又像荒野裸露

一片干涸之乡——我叫她渴死!

6她的儿女,我也不怜悯

因为是淫乱所生。

7因为他们母亲当了妓

那怀上他们的,行事无耻

居然声称:我要跟从我的情人;

我的面饼和水,羊毛与麻

油跟饮料,都是拜他们所赐。

 

8所以,看哪,我必以荆棘挡她的道

竖一面墙,让她找不见路;

9让她怎么追,也追不上情人

再寻也寻不着他们,只好说:

我得回归我的元配丈夫了

真的,从前多好,哪像我现在?

10她还不明白,是我给的她的五谷

新酒和油,让她金银堆积——

她却拿去供了巴力!

 

11所以收获之时,我必收回我的五谷

季节一到,必拿走我的新酒

连同给她蔽体的羊毛与麻。

12如今,我要裸露她的羞处

当着她情人的眼睛——

看谁能救她,从我手中!

13我要取消她所有的欢乐

节期月朔安息日,并她的一切盛会。

14还要毁她的葡萄和无花果树

因为她说:这是情人们送我的缠头。

待我废果园为荒林

给野兽为食,15我必追究她

烧香膜拜巴力的日子:

她鼻环项链浓妆艳抹

去跟从她的情人,把我忘记!

——耶和华宣谕。

 

16所以,看哪,我要好好引诱她

领她进荒野,向她的心

说话。17那儿,我会重起她的葡萄园

变祸谷为希望之门。

那儿,她必应答,宛如少时

如从埃及上来之日。

 

18待到那一天——耶和华宣谕——

你要叫我丈夫,不许再称我巴力

19我必从她口中清除巴力之名

将那名号永远遗弃。

 

20待到那一天,为了他们

我必与野兽,与空中的飞鸟

并地上的爬虫立约;

必折断弓剑,让大地息战

人可安睡。

                             21我必聘你

永远归我;必以正义公平仁爱

与怜悯下聘,22是的,必以信实

下聘而娶你归我,使你认定

耶和华。

 

23待到那一天,我必应允

——耶和华宣谕——

我必应允诸天,天必应允大地

24地必应允五谷、新酒和油

而这些必应允上帝种植

25当我将她种下归我,归福地

不蒙垂怜的,我必怜惜

必呼那非我子民的:你是我子民。

而他会说:你是我的上帝。 

  

注释

2:4  母亲:拟人,指以色列。耶和华向以色列的儿女说话。上帝因子民不忠而提起控诉,rib,进而审判定罪,是经书里反复出现的一个母题,赛3:13,耶2:9,弥6:1,诗50:4。她不是我的妻/我不是她的丈夫:休妻证言,或属法定程序。

淫妆/奸情,兼喻异教首饰、护符纹身之类,下文15节。

2:5  剥光,`arummah,古代近东女子犯通奸,依法如此惩罚,赛47:2-3,耶13:22,结16:37,鸿3:5,启17:16。荒野裸露/渴死:对比迦南/异教部族富庶的农业文明,及其对以色列的诱惑,申8:7以下。

2:6  不怜悯:双关,联想先知女儿名叫不蒙垂怜,何1:6, 2:25注。

 2:7  情人,me’ahabay,指异教神祇,如掌生育的巴力。

2:8  她,从七十士本及古叙利亚语译本。原文:你。

 2:9  元配丈夫:依信约,上帝愿意承担复婚之义务。

2:10  五谷/新酒和油:显然不少子民受了诱惑,以成败论英雄,相信福泽来自大神巴力。

2:12  谁能救她:讽刺,人在救主手中,如何解救?

2:13  取消欢乐/节期:因以色列定居迦南日久,节庆活动掺杂了异教神例如巴力崇拜的因素。

2:14  葡萄和无花果:象征富足安乐,王上5:5。缠头,‘ethnan,嫖客给娼妓的财物,赛23:17

2:16  引诱,miphatteha,兼指勾引,诱奸,出22:15,耶20:7(《勾引》)。耶和华终于不再休妻,决心同巴力竞争到底。

荒野:象征以色列幼年的纯洁信仰,长大以后失去的理想,11:1, 12:10,耶2:2;或暗示审判,结20:35

2:17  祸谷,`emeq `akor,在耶利哥城附近,约书亚曾在那儿剪除不忠(违反圣战咒誓者),书7:24-26

从埃及上来:古人以圣城为大地之脐眼(中心),表达方向,来为上,离为下。

 2:18  巴力,ba`al,迦南大神,本义主、主公,妻妾称呼自己的丈夫,‘ish

2:20  立约/大地息战:上帝恢复同挪亚父子及众生立的彩虹之约,世界复归安宁,创9:8以下,利26:6,结34:25

2:21  聘你/永远归我:迎回罪妻,如聘童女。

2:22  信实,’emunah,救主不忘信约义务,上文9节注。认定:犹言忠于、信从。

2:23  应允,‘e`eneh,或作回应。天父终于结束藏脸,接受悔改,出手施救。

2:24  “上帝种植yizre`e’l,何西阿的儿子,奉耶和华之命娶淫妻‘esheth zenunim,或巴力的女祭司(庙妓)所生,取名象征神恩,1:4。也是以色列地名,即耶胡政变,屠杀王室处,王上19:16(《寂静之声》),王下9:15-10:14

2:25  将她种下:喻以色列悔罪,重植信仰。

不蒙垂怜lo’ ruhamah非我子民lo’ `ammi,何西阿娶淫妻/庙妓所生老二(女)和老三(男)的名字,讽喻启示以色列将被神抛弃的命运,1:6,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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