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象:枯骨(《以西结书》37:1-14)

南国犹大的三大先知,以赛亚、耶利米和以西结,既是耶和华的传道者,也是敏锐而深邃的哲人。以西结蒙召在入囚巴比伦以后(前594/593),对于罪罚救恩、生命与苦难,有强烈的切身体会。他的思想学说,就其巨大的历史影响而言,几乎重构了人神关系。上帝降罚,据其启示,不应看作是报应子民陷于罪愆,而是捍卫及昭示圣名的尊严,结20:44。同理,耶和华重续永约或平安之约,亦非奖励耶路撒冷悔改,回归天父,而是出于救主无尽的慈爱,hesed,出20:6, 34:7。之后,泽被大爱,才有罪人自觉的悔改,16:62-63

据此,以西结明确提出并全面阐述了个体责任的罪罚原则——父罪不必子承,谁违法谁负咎责,18:4, 19-20。换言之,罪罚一如恩典,也源于上帝之爱;耶和华为王,即大爱为王。落实到每一个个体,惟有罪责自负,才能促成人人悔改,让子民换一颗新的心,以领受新的灵,获重生——为什么要死呢,以色列家?囚民的先知如此发问,18:31-32

原先,按照摩西传统罪责连带的团体责任,神恩与罪罚皆可祖孙转承,报应只在今世:耶和华不容不忠,qanna’凡恨我、被我定罪的,我必降罚于其子孙,直到三代四代;凡爱我、守我诫命的,我必以仁爱待之,泽被千代,出20:5-6,结23:25注。因而恶人的路条条顺达,耶12:1,仅意味着后代逃不脱报应,而非公义受阻。相应地,人死后,亡灵不论善恶,一律堕入阴间。子裔享尊荣,他无从知晓;遭人轻贱,他也不会察觉——他只能感受肉身的痛苦/亡灵,只为自己哀哭,伯14:21-22

若是罪责自负,今世报应就成了问题。因为显然,好人受苦、恶棍享福乃是现实生活(即私有制下)的常态。而阴间善恶兼收,则成了人世不公的镜像,这是创世圣言回避不了而必须回应的。以西结的启示,或耶和华的手再一次把他覆盖,便是这篇枯骨逢元气的故事。

是的,如果有朝一日死者会复起,义灵将由以色列的圣者指引,重返锡安,那现时子民所忍受的抢掠屠杀和奴役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救恩的稍稍延宕罢了。而苦难中会众对报应之日的无条件的接受与期盼,就系于这复活的信仰了。

 

耶和华以手覆我,以耶和华的灵将我携出,放在那山谷中央——啊,遍地是骸骨!2他引我四处走了一遭,看哪,层层叠叠堆满了山谷,全是枯骨!3于是他说:人子呀,这些骨头能复活么?我说:我主耶和华啊,只有你知道。4他说:你向这些骨头预言吧,说:

 

枯骨啊,请听耶和华之言——

5如是,主耶和华训谕这一具具骸骨:

看,待我亲自将元气存入你们

你们就复活了。

6待我给你们贴上筋,敷上肉

裹上皮,再注入元气

你们就重生了——就认识到

我乃耶和华。

 

7于是我遵命预言。正说着预言,忽然,什么声音——啊,那些骨头格格作响,一块块接了起来!8定睛看时,一具具都生了筋,长了肉,包上了皮,只是没有呼吸。9他又道:你可向元气预言;预言吧,人子,对元气说:

 

此乃主耶和华之言:

乘着四方的风,来吧,元气

吹在这些遇难者身上

让他们复活!

 

10于是我遵命预言。元气便注入骸骨,他们便重生了,站起,立定:一支极众的大军。

11然后他说:人子啊,这些骸骨就是以色列全家。他们一直在说:我们骨头枯了,希望也失了,我们被割弃了!12所以预言吧,你告诉他们:

 

此乃主耶和华之言:

看,我要亲自打开你们的坟

我的子民,将你们接出墓穴

领回以色列的故土。

13而你们就要认识到

我乃耶和华——当我打开

你们的坟,将你们接出墓穴

我的子民,14再把我的灵

存与你们内中,你们就复活了!

是的,待我为你们重启福地

你们必将认定

我,耶和华,言出必行——

[如]耶和华宣谕。

 

 

 

注释

37:1  耶和华以手覆我:受大能激励,迷狂状。山谷:犹大俘虏入囚巴比伦,营地在客坝河畔,kebar,附近有山谷,3:22-23

37:3  人子:特指先知,23:2注(《两姐妹》)。只有你知道:敬语,婉言此事超出了人的能力。

37:4  预言:行使先知之职。

37:5  元气,ruah,风、气、灵,造主赐予的生命之气,呼吸,创2:7,诗104:30,下文8-9节。

37:6  //皮:枯骨逢元气,死者重生,是整个的人或一体的灵,nephesh,的复活,赛26:19,罗8:11,启11:11。认识:兼指懂得敬畏上帝,奉为真理与生命之源,赛11:9(《嫩枝》)。

37:9  遇难者,harugim,被杀害的。暗示死于巴比伦侵略者屠刀的子民,虽是受罚的罪人,却是未来新人的素材。而时候一到,耶和华必放下手里的刑鞭,重启救恩之信实。

37:10  大军,hayil gadol,复活/重生对于以西结,一如以赛亚,是民族独立、光复圣城、以色列全家的解放。这跟后世圣者发展的针对个人信仰修行的肉体复活、善恶分途(受审受报应)的学说,是完全不同的,但12:2,加下7:9, 14,太25:31以下。

37:11  割弃,nigzarnu,形容失去家园的流散者的痛苦和绝望——绝望中,先知带来了耶和华的光明,赛2:5

37:12  故土,‘adamah,以色列的复活,重逢圣灵,在回返福地。

37:14  言出必行:圣言的本质在所成,在改造世界(所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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