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象:大审判

The Siege and Destruction of Jerusalem by the Romans A.D. 70, by David Roberts

《以赛亚书》下篇(56-66章),拙译题为万民的殿,风格内容同中篇明显有别,多是居鲁士大帝释囚(前538),子民回返福地以后的作品。作者旧称第三以赛亚,但实际上不可能是一人;毋宁说,下篇是以赛亚传统后期多位先知(包括第二以赛亚的弟子)的思想文字的汇编。

此处节选的是全书末章的两个片断。片断一,赛66:1-4,上帝废圣殿的宣言,大约是圣者对子民重建耶路撒冷圣殿并为之祝圣(前516)的反思与批判。显然,作者担心,形式主义教条主义的祭礼会催生贵族祭司集团的腐败,且愈演愈烈,让以色列重走歧路,招致天怒。所以他主张,回归祖宗的穷人宗教,务使贫苦人,或灵受了打击”“因圣言而颤栗的,全体蒙恩,迎来耶和华之日2:12, 13:6,番2:3

片断二的背景不同,圣殿未废,仍是圣居,66:5以下。而且很快,圣言启示,耶和华的雷霆就要从那儿响起,向仇敌施报应。然后,救主将在烈火中降临,挥剑,审判一切肉身66:6, 16。这是一篇翘盼末日、预言新天新地、洋溢着革命的天启主义(apocalypticism)理想的檄文。意象瑰丽,气势磅礴,后世犹太教和基督教的末日想象及论说(包括旁经、伪经与后圣经文献),无不受其影响。

古元:烧毁地契(1947年)

 

此乃耶和华之言:

诸天放我的宝座,大地做我的脚凳

那么何处你们能建我的殿

哪里,可供我安息?

2万物皆出于我手

故而万物归我——耶和华宣谕。

但我要垂顾的是这人:

他贫苦,灵受了打击

他因圣言而颤栗。

 

3那宰公牛的,杀没杀人?

献上羔羊,又打断狗的颈子?

那备素祭的,可供了猪血?

焚完乳香,再拜孽偶?

既然这些人都选了歧路

把灵的喜悦寄予种种秽物

4我也要选他们来愚弄

叫他们最怕的临头!

因为我召唤,无人应答

我讲话,无人肯听;

尽干些我眼中的恶事

专拣我不喜欢的去行。

古元:说理(1959)

5听哪,耶和华训示,因圣言

而颤栗之人!

你们兄弟,那些仇视你们

奉我的名驱逐你们的

说过:愿耶和华显荣耀

让我们看看,你们多欢欣!

——然而,蒙羞的定是他们。

 

6听,城里阵阵喧嚷

似雷声,起于圣殿!

啊,那是耶和华的雷霆,

他在向仇敌施报应!

 

7她没等临盆,即已生产

不及阵痛,便诞了一个男孩。

8这等事,可曾有谁听说

谁见过如此种种?

一国,岂能一天娩出

一族人一次生完?

然而锡安刚一临蓐,就产下了

她的儿女。

              9开胎在我,我岂能不生?

耶和华有言。

              生育在我,我岂能闭宫?

你的上帝所言。

 

10欢庆吧,与耶路撒冷同乐

所有爱着她的人!

忻喜呀,一同喜庆

所有曾为她哀伤的人——

11而你们,就可以吃饱她的奶

她的安慰;

可以美美地吮吸

她荣耀之乳头。

 

12因为,此乃耶和华之言:

看哪,我要赐她平安如长河蜿蜒

并列国的财宝如山溪泛滥。

而你们就有奶吃,被抱在胸口

在膝上逗弄。

13好比孩子要母亲抚慰

我必给你们慰辑

入耶路撒冷你们得安慰。

14而你们见了,必喜上心头

身子骨如草木葳蕤。

是耶和华要人知道,他巨手

与仆人同在,而圣怒

已对准仇雠。

 

15因为,看哪,耶和华在火中降临

他战车好似旋风

他鼻息喷发,回来了——

炽焰熊熊,是他在呵斥。

16是的,耶和华要降大火

要挥剑,审判一切肉身;

他,必杀无数——

耶和华!

古元:人桥(1948年)

注释

66:1  何处你们能建我的殿:圣殿祭礼已蜕变为走形式,而非发自内心的敬拜,故耶和华贬斥,太5:34,徒7:47以下;并预言/重申上帝出离,废亲选的圣所与立名之处,申12:5, 11

66:2  归我,从七十士本。原文:乃成。(因圣言而)颤栗,hared,形容虔敬。

66:3  杀没杀人,或作:不啻杀人。指童子祭,赛57:5。打断狗的颈子/供了猪血:猪狗按律法属秽物,利11:27注。

拜孽偶:谴责子民调和信仰,未能抵制异教,65:3-5。把灵的喜悦寄予种种秽物:蔑称迦南祭礼。

66:4  愚弄,betha`alulehem,另作责罚,无定解。译文从七十士本。以上二阕说废圣殿;以下为另一片断,写大审判

 66:5  奉我的名驱逐你们:从此,兄弟与族人间的冲突迫害,皆奉上帝之名,约16:2

蒙羞,yeboshu,仇敌不仅必败亡,被定罪,还要同耶和华的祭司”“上帝的侍从即子民的余数调换位置,以受辱蒙羞为产业1:29, 61:7

66:6  似雷声,起于圣殿:仿佛锡安山上圣殿还在,仍是至高者的居处——没有被巴比伦侵略者焚毁,抑或已经重建,号称新耶路撒冷?雷霆,qol,上帝的话音,30:30,出19:19

66:7  她:指圣城,新耶路撒冷,下文10节。不及阵痛/诞一个男孩:喻新天地降临之神秘、突然。启12:5。男孩,zakar,联想并对比夏娃生子的自豪:同耶和华一起,我造了个男人,创4:1,约16:21

66:9  开胎/闭宫:万事皆造主的宏图规划,新天新地正在迫近。

66:11  吃饱她的奶:忠信者获救,视若婴儿吮吸,得安慰。乳头,ziz,另如钦定本:丰盈。

66:12  (列国的)财宝,kebod,兼指荣耀。想象万民皈依,汇聚圣城。胸口,zad,侧面,转指肋、胯,60:4

66:13  孩子,直译:人。要母亲抚慰:天父以人母自况,49:15。抚慰/慰辑/安慰,naham,同一动词句尾重复三遍,以示郑重。

66:14  骨,`azmothekem,喻生命。

66:15  战车/烈火:传统意象,耶和华本是战神,42:13,出15:3注(《凯旋之歌》)。

66:16  审判一切肉身:耶和华之日,火与剑的审判,意谓不饶恕。肉身,basar,提喻人类,40:5,太2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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