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象:汉娜的祈祷

汉娜,hannah,是拉玛小镇一个以法莲人艾尔迦纳的妻子。可是婚后耶和华闭了她的子宫,丈夫只好又娶一房,生了儿女。那二房欺她荒胎不妊,经常冷嘲热讽。尤其是到了朝觐的日子,那两片嘴唇就像吐刀子似的,叫汉娜伤心落泪,饭也不吃一口。丈夫心疼,安慰道:汉娜,你哭什么,那么伤心?何苦饿着呢?有我对你好,不比十个儿子强?撒上1:8

来到示路——那时上帝的圣所还不在耶路撒冷,是在北边的示路——待家人用了餐,汉娜就起身去到耶和华面前。灵中的痛楚又化作了眼泪,她默默许愿:万军耶和华啊!若是你垂顾你使女的卑微,不忘把使女放在心上,若是你恩赐使女一个男孩,我一定将他献给耶和华,一辈子,头不沾剃刀,1:11

她这么祈祷,祭司俄理,`eli,坐在门口看去,觉得奇怪,怎么嘴唇在动,却没话音?以为是个醉鬼,便申斥她。汉娜道:啊不,大人,可怜我一个苦灵女子,‘ishshah qeshath-ruah,一滴酒也没喝呀。我这是在向耶和华倾诉苦情,请别把我当坏女人了!去吧,愿你平安,俄理回答,愿以色列的上帝遂你所愿。汉娜拜道:小婢在大人眼里蒙恩了。她走出圣所,就恢复了饮食,脸上的愁云也不见了。

回家,艾尔迦纳同汉娜相认(婉言同房),创4:1注,耶和华果然没有忘记:她怀孕了。期满,诞下一个男孩,取名撒母耳,shemu’el因为他是我向耶和华求得的she’iltiw1:20——词根谐音扫罗,sha’ul,即日后撒母耳任先知,为以色列膏立的国王,10:1以下。

一俟孩儿断奶,汉娜便叫丈夫牵一头三岁小公牛,背一筐面粉并一皮囊酒,一起把儿子送到示路圣所,shiloh。牺牲献毕,汉娜向俄理说:大人在上,我就是当年站这儿苦苦祷告的那个女人。这孩儿,便是耶和华垂听,遂我所愿,我求得的!今天,我要将他奉献耶和华,一辈子献归耶和华!1:28。祭司遂收下了小撒母耳。

这首诗,汉娜的祈祷,跟上述历史叙事的渊源不同,是后人/编者插入的一朵奇葩。虽然内容风格与情节不太吻合——比如汉娜一下变了身份语气,成了贫苦子民的代言人;结尾礼赞受膏的王,也是明显的史误anachronism——但确是令以色列犄角高扬的一曲感恩颂,对后世影响极大。福音书里,童女玛丽亚甘当主的使女,蒙大能庇荫圣灵感孕。接着,探访表亲伊丽莎白,受后者祝福,所诵赞美诗我的心尊主为大Magnificat),路1:46-55,便是脱胎于汉娜此诗。

我的心因耶和华而欢跃

啊耶和华,我犄角高扬!

开口就把仇敌[嘲笑]

凭你的救恩,我欢愉!

 

2只有你一位至圣,耶和华——

绝无别个,无磐石

如我们上帝。

 

3所以说话不要太傲慢

不要口吐愚狂,

因为耶和华上帝全知

[人的]作为归他衡量。

 

4壮士的弓纷纷折断

跌倒的,却有勇力束腰。

5饱足的[现在]要为一块面饼卖劳力

饿肚子的,再不用受饥

而荒胎的竟连生七胎

那儿女成群的,反遭遗弃。

 

6耶和华赐死,也赐生命

又扔阴府又让人高升;

7变贫变富,都在耶和华

有贬低也有褒举。

8卑微的,他自泥尘里擢拔

把穷人捡出粪堆

令他们与王公同席

继承其荣耀之位。

因为,地柱全属耶和华

是他将世界立定。

 

9虔敬者的脚步,他必守护

黑地里使恶人沉寂——

绝不许人靠蛮力获胜。

10凡与耶和华为敌的,他必粉碎

必从诸天掷下雷霆!

 

啊地极到地极,耶和华审判:

大力必赐予他的王

他受膏者的犄角,必高扬!

 

注释

       2:1  犄角,qarni,象征大力、骄傲、地位,诗18:2, 75:4-5

       2:2  磐石,zur,喻上帝、神明,申32:15注(《摩西之歌》)。

       2:3  愚狂,`athaq,妄言,不敬神,诗31:18, 94:4。此节警告子民的敌人。

       2:4  弓,qesheth,喻勇力。以下写耶和华的审判将颠倒社会与阶级秩序,乃是卑微者的救恩,赛54:1,诗113:7-9

       2:5  荒胎,`aqarah,先知或义人妻不孕,受人奚落多年,最终蒙福得子,是经书里反复出现的一个母题。以色列三代女祖,亚伯拉罕妻莎拉、以撒妻利百加、雅各妻拉结,都经历了此难;类似汉娜的,还有力士参孙和施洗约翰的母亲,士13:2-5,路1:5以下(参《以赛亚之歌/夺福》)。

       七胎:极言家庭完满,非指汉娜自己;她育有四子二女,2:21

       2:6  赐生命:打开子宫,结胎生产;当时尚无死者复活的观念。

       阴府:即阴间,亡灵的归宿,申32:22注(《摩西之歌》);兼喻伤病灾殃、奄奄一息的状态,诗88:3-7

       2:8  地柱,mezuqe ‘erez,古人以为地下有柱,立于深渊,是造主打下,用来支撑世界的,诗24:2, 75:3,伯9:6, 38:6

       2:9  沉寂,yiddammu,犹言毁亡,赛15:1,耶8:14

       2:10  地极到地极:犹言天下万物,赛40:28。审判:上帝乃是整个世界的审判者,一如圣祖所言,创18:25

       他的王:史误。扫罗称王,以色列众支族拥立君主制,是撒母耳上了年纪,遇到扫罗以后的事情,8:1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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