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文轩:从“知乎盐值”谈网络社区评分机制对消费者权益的影响

 

 问题的提出

获益于大数据时代的信息丰盈,算法的精确度与效率快速提升,因而得到了广泛的运用。2018年6月,著名问答平台知乎推出了一款新的网络社区治理机制——“知乎盐值”,有别于陈旧落后的管理员治理和智能性不足的机器删帖,“算法之治”恰成了其最大的特色,似乎将在网络社区治理领域大有所为。那么,“知乎盐值”到底是什么?又如何运作?简单来说,“知乎盐值”表现出的是一个0~1000的数值,其实际上是类似于“芝麻信用”的简易征信机制:通过对用户行为评分,赋予用户可以从事相应社区活动的权利。

但是,大数据的本质特征是追求效率与相关性,所作出的判断缺乏公平性与正当性的基础。[1]正如美国学者凯西.奥尼尔在《算法霸权》一书中提到的教师评估增值模型、犯罪预测软件等,[2]那么“知乎盐值”作为评分机制究竟是个合格的社区治理手段还是大规模的杀伤性数学武器?是否对用户的合法权益存在着侵犯?

因此,本文将以知乎推出的这款新功能作为研究对象,试着帮助理解类似的网络社区治理机制会在何种法律层面对用户产生消极的影响。下文的第二部分将简要地对这款新功能的技术细节和实际操作做一个初步探究。第三部分将从互联网新经济的视角重新界定知乎官方与用户之间的法律关系及其应承担的义务。在第四部分将试着分析这一功能在知乎社区内可能会产生的影响。第五部分将以政治与经济的逻辑去分析该功能出台的真正内在动因。第六部分将结合前面对于这一功能的探讨,作出一个简单的总结。

“知乎盐值”功能的探究  

从知乎官方文件探究“知乎盐值”功能的技术细节

该评分机制具体是由“基础信用”、“内容创作”、“友善互动”、“遵守规范”和“社区建设”五大维度构成。[3]其中,“基础信用”指数主要参考个人信息完善程度和用户过往的使用记录;“内容创作”指数则与知乎用户日常的创作活动——即,提出问题、回答问题、撰写文章、发布想法密切相关;“友善互动”指数参考的是用户之间友善的关注、点赞和感谢等行为;“遵守公约”指数则指明只要不违反《知乎社区管理规定(试行)》,指数自然上升;“社区建设”指数则要靠准确举报、公共编辑和加权反对才能得到提升。[4]

那么,“知乎盐值”又能给用户产生何种实质性的影响?按照“知乎盐值”开发的初衷,用户能够享受到的最直接的好处是和谐的社区氛围;出于激励用户对平台的投入,用户还可以在盐值达到一定高度之后,享受一些特权功能;另外,由官方文件中“后续,我们不排除会将盐值外显”[5]的声明,其实不难推出对于部分用户还有一种隐藏福利,比之玄虚的社区氛围与特权,这一激励可能才是真正驱动力。盐值外显,对于礼物经济的守望者而言,可从知识共享中获得他们所需的虚拟荣耀;而对于新经济的试水者,则可以其他增值服务获得实打实的经济性利益。[6]

从个人实际操作探究“知乎盐值”功能的实际运作

除了上文对官方文件内容的分析,为了能够对这一项盐值功能有一个更为直观的了解,笔者于18年10月19日注册了一个新的知乎账号,记录下了自19日至27日的知乎操作与每个周一的盐值评分结算。

1  第一周实验性操作

如图一所示,第一周的实验中,笔者进行了如下操作:绑定手机号、填写部分的个人信息、提出问题1次,回答问题1次,获赞2次,关注8人、被1人关注、点赞3次,想法鼓掌1次。10月22日,官方进行了盐值结算,包括260分的注册基础分在内,笔者第一周获得盐值评分为305分。

图2  第二周实验性操作

如图二所示,第二周的实验中,笔者进行的操作如下:提出问题1次、回答问题1次、发布想法1次、获得感谢一次、点赞2次、准确举报1次、参与公共编辑1次。10月28日,官方再次进行结算,笔者盐值分增长12分,总分达317分。

具体因为哪些行为增加了盐值?有效的行为各自增加多少盐值?对上述两个问题,官方均未予以表明,只是简单地给出一个数值。在10月28日之后的两周内,笔者只进行了多次的点赞与关注的行为,盐值的分数并未增加,与官方文件中提到“友善互动”指数将参考点赞、关注的说法不甚相符。[7]所以,笔者猜测盐值得以快速增长的主要渠道至少可以排除“友善互动”与“遵守规范”这两个维度,且应当主要是依靠“内容创作”这一维度。因此,平台上既有的意见领袖们会十分受益。

结合知乎官方文件与有限的亲身操作,笔者认为,“知乎盐值”功能从目前情况来看对于社区秩序建设的效用有限,不会产生太多的正面影响;倒是其并不透明公开的内在评分机制可能会对用户或多或少产生一些负面影响,且在相关法律视角下这一功能甚至会侵犯到用户的一些合法权益。

 

新经济视角下用户“消费者地位与权益”的界定

学者理论中对用户“消费者地位”的确认

根据我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以下简称消法)的有关定义,传统意义上的消费者是指为了满足生活的需要而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的主体。[8]所以,在互联网时代,因为用户对于软件的使用是免费的,便往往不会被认为构成消法上的消费者。但是,如果从互联网的新经济视角出发,可在两个方面确认用户消法上的“消费者”地位。

一方面,在互联网的商业模式中,用户处理信息的注意力是不同应用服务提供商争夺的重要稀缺资源。[9]的确,用户使用软件时并未直接支付金钱对价,但是,用户的注意力却是服务提供商与广告投放人这一客户群体协商对话的资本。因而,不妨将用户的注意力与广告投放人的出资划上一个等号,此时,用户也就能算是为了使用服务而进行消费,自然也构成了消法上的消费者。另一方面,用户在使用软件时,通常都是默许同意了用户协议中有关个人信息搜集的条款。在大数据时代下,所有用户信息构成的数据池可以为该公司开展下一步的商业活动提供积极的指向,足以成为一家互联网公司所独有的商业秘密;加上用户协议[10]的点击确认,这一过程完全可视为消费者以个人数据为对价,与服务提供商签订了合同,并进行了支付行为。[11]

既然,从上述的两个角度都可以对互联网用户的消费者身份进行确定。那么,知乎用户自然也顺理成章地可以被看作是消法上的消费者。与此相对应的,知乎官方就成为了消法上的经营者,要对用户的“消费者权益”予以保障。所以,知乎为其平台服务提供新的功能时,必须要考虑其是否对用户有侵权行为。

从消法第八条、第九条分析消费者权益受保障情况

如欲分析在上述情况下用户消费者权益的受保障情况,可以先从基本的法条规范入手,对经营者应尽的“权益保障”落实情况有一个简单的了解。在消法中,整个第二章将消费者应享的权利做了明确的规定,而切合网络产品服务的特点,本文将主要对“消费者九权”[12]中的知情权与自由选择权作规范分析。

首先,对于消费者的知情权,消法有这样上下两款的规定,“消费者享有知悉其购买、使用的商品或者接受的服务的真实情况的权利。”和“消费者有权根据商品或者服务的不同情况,要求经营者提供商品的价格、产地、生产者、用途、性能、规格、等级、主要成份、生产日期、有效期限、检验合格证明、使用方法说明书、售后服务,或者服务的内容、规格、费用等有关情况。”[13]第一款是对于知情权的一种概述,第二款则具体地列举了知情权的内容。对于第一款中“知悉”与“真实”的理解分别包括两层含义:关于“知悉”,消费者在不明了的情况下有权主动了解真情,与此同时经营者也有使产品服务对消费者一目了然的义务;关于“真实”,则要求产品服务的信息情况是全面正确地被提供的,诚实可信不存在欺诈情节。[14]而第二款中知悉的“内容”则大致涉及了三个方面,产品或者服务的基本情况、有关的技术状况与销售状况。结合此处对知情权规范的理解与第二部分的分析,知乎用户能够了解到这款新功能的目的与表现形式,但这款评分机制的具体运作模式,却是被包装成了一个“算法黑箱”,与用户相隔绝,甚至用户通过亲自的操作实践也不能够有一个清楚的认识,知乎这样的做法很明显是没有尽到“信息全面展示”的经营者义务,违背了消法第八条中的规定,侵犯了用户的知情权。

另外,关于用户的自由选择权,消法作出了这样规定,“消费者享有自主选择商品或者服务的权利。消费者有权自主选择提供商品或者服务的经营者,自主选择商品品种或者服务方式,自主决定购买或者不购买任何一种商品、接受或者不接受任何一项服务。消费者在自主选择商品或者服务时,有权进行比较、鉴别和挑选。”[15]可以从这一条规定中看出,自愿自主选择的范围由大到小包括经营者选择、整体商品服务选择和具体品种方式选择三个方面。[16]然而,按照上段的分析,用户对知乎新功能的知情权已经是得不到满足了,那么就不存在一个可以与其他平台提供的产品服务比较的前提。除此之外,在软件更新之后,强制提供这一新功能的服务,而非留给用户一个选择安装的余地,更是直接侵犯到了普通用户的自由选择权。当然,这种一揽子、无视用户选择权的强制性更改基本上是所有互联网公司在服务提供时饱受诟病的地方。

从“江苏省消保委诉百度”与“哥伦比亚特区诉Facebook”看消费者身份与权益认定

虽然网络服务已经不是一个多么新的东西,网络空间的规制在上世纪末的美国也早有讨论,但在我国长期是法外之地,相关的案件比较难以找到。因此,本文只找了“江苏省消保委诉百度”与前不久提起诉讼的“哥伦比亚特区诉Facebook”两起案件,从两案起诉的理由和根据分析中美两国在司法实践中对于网络用户消费者相关的认定。

首先是于17年12月11日由江苏省消保委与百度之间的公益诉讼一案。在该案件中,原告江苏省消保委认为百度公司的两款手机APP——“手机百度”、“百度浏览器”——在用户安装更新时,未对用户进行目的性的告知,便获取诸如“监听电话、定位、读取短彩信、读取联系人、修改系统设置”等各种权限,明显是超出了搜索浏览等APP所须的合理范围。[17]在该案中,江苏省消保委认为百度如此做法违反了新消法第29条第1款的规定,是属于非法搜集用户信息,而且在11月约谈后百度拒不整改的做法,坚定了消保委认为百度无法有效保障消费者知情权和选择权的看法,是故向南京中院提起诉讼。[18]事后,百度官方的回应是监听电话是安卓系统开发时翻译的错误,且相关的敏感权限均需用户授权且能被自由关闭。[19]最终,在双方协调后,百度APP进行整改,江苏省消保委于3月15日撤诉。[20]

与此案相似的是18年12月19日,由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总检察长起诉Facebook违反哥伦比亚特区《消费者保护程序法》。在该案中,检方因一款名为“this is your digital life”的应用通过Facebook平台非法获取了7000多万美国用户的数据并随后出售,认定Facebook平台没有充分履行其作为经营者对于用户应尽的保护义务,且关于好友下载的应用可以搜集用户本人的数据与Facebook搜集信息的程度也并未披露告知。Facebook以上行径皆构成了易于误导消费者的、对重要事实的遗漏,是违反了CPPA、哥伦比亚特区法典的不公平且具有欺诈性的交易行为。[21]

这两个案件都是以互联网平台上用户知情权为争点提起的,虽然两国法律规范或有不同,但是问题处理的基本逻辑是一致的。对于用户的消费者身份在百度被诉一案中并没有提及相关的证明,似乎已成一个默认的前提,而在哥伦比亚特区的起诉书中则有详细的证明,法理推论过程与思路,一如本章第一节提及的两位学者的观点。而对于互联网用户的知情权与选择权的保障都提出了比较明确的要求,即对凡需要收集的信息都应当对用户进行披露,且明示获取权限的目的、方式、范围供用户选择。将此两案的分析置于“知乎盐值”的情境,就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用户需要官方对于算法的赋值模式有一个相对明确的介绍,且给用户一个关闭盐值功能的选择。

《电子商务法》下知乎平台的法律义务

《电子商务法》(以下简称电商法)在2018年8月底经过四次易稿后最终颁布,是继《网络安全法》之后,又一部直指互联网“再中心化生态”的法律,也对网络平台的界定与义务制定了一系列的规范。因此,不妨就这部新法对知乎平台的法律义务进行理解。

首先,知乎作为网络平台其受规制的身份是在《电子商务法(草案三审稿)》中确立的,草案三中方才明确的将电子商务的平台经营者精准划分为“货物电子商务平台经营者”和“服务电子商务平台经营者”,[22]而最后定稿中,是第九条进行了相关的规定。[23]在主体应受规制确认之后,方可进一步考虑相关法条对于知乎责任要求。在电商法第二章第一节的一般规定中,我们可以看出平台规制的逻辑与原则实质上是和消法一脉相承的,倾向于对互联网用户的立法保护。其中,第十七条“电子商务经营者应当全面、真实、准确、及时地披露商品或者服务信息,保障消费者的知情权和选择权。”从电商法的角度赋予了知乎用户关于“知乎盐值”赋分算法的充分知情权与完全自由选择权。盐值算法的不透明性显然是违背了该条的规定,且更新后的强制提供亦有服务搭售之嫌,违反电商法中第十九条关于“禁止未声明即搭售”的规定。[24]因而,在新经济时代的法律视角下,知乎的做法始终是不怎么合理合规的。

 

“知乎盐值”功能的对社区影响

以上是对知乎盐值的技术流程介绍与知乎用户的法律地位确认,接下来将从这一功能对社区影响出发,探讨知乎是否存在利用用户知情权缺失的情况作恶的可能性。

“知乎盐值”功能与九项“管理权益”产生的影响

到目前为止,知乎对于盐值达到一定高度标准的用户,赋予了共十二项权益,其中有九项与社区管理相关。这九项“管理权益”被划分为三类,并且其使用门槛对于一般的用户而言是比较高的。本节将依类对每项“管理权益”的可能影响进行分析。

一、绿色通道。该类权益分三项,审核优先处理、举报高优通道和反馈快速响应;各自使用门槛对应的盐值分别是600、700与750。[25]这三项权益本质都是知乎官方赋予高盐值用户优先获得处理的特权。其中,举报高优通道和反馈快速响应是直接涉及社区治理的权益,使得高盐值的用户的对于社区治理的想法与点子能得到更多重视。

二、公共编辑。该类权益分为编辑问题(区别于提出问题)、编辑话题和问题重定向三项,其使用门槛分别是盐值620、640与660。知乎本身是一个问答社区,所以,与话题、问题相关的权益直指社区根本。在新功能推出之前,[26]知乎所有参与公共编辑的行为只有一个门槛指标,即用户只需有5个以上获得5票赞同的的回答。但目前盐值的量化标准则明显提高了这一门槛,减少了可以参与的用户人数,也意味着在“问题”这一端,绝大部分用户失去了一定的话语权。

三、加权反对。该类权益分为有理由反对、高投票权重和高权利标记,对应盐值分别是650、850与950。这类权益直指问答社区中的另一个重要元素——回答,高盐值的用户可以通过官方技术对回答的被接受度产生影响,且对回答的处理行为将会成为知乎官方删帖机器人“瓦力”的学习对象。[27]因此,在“回答”端,高盐值用户也成了被知乎官方“选中的臣民”。

不难看出,知乎通过对一群特殊用户赋予特权,使得知乎的“问”与“答”两端的治理权都逐渐与普通用户剥离,而获得特权的最重要的凭证就是高盐值。然而,高盐值并不是简单就能达到的,所以确能从言论的输出端起到官方文件强调的规制作用,但与此同时,这种差异性的待遇充分自证了知乎在用户对于新功能某些地方不知情的状态下,利用信息不对称的优势对用户的正当权益作了恶。当然从另一方面来看,除了公共编辑权范围被限缩,权益并不太多涉及其他管理性的行为,可以说,对私人发言的控制仍然是依靠知乎官方人员的账号封禁和删帖操作。因此,官文中“社区建设之说”反倒帮着掩盖知乎运营的真正目的,有了夸大其词的虚假宣传之嫌。

 “知乎盐值”分数外显可能产生的影响

除了“管理权益”会必然带来的影响外,上文中提到的后期分值外显的可能性也会产生一定的潜在影响。

威廉.麦独孤“本能论”的社会心理学视角认为,人因为内在的服从本能,而产生对于权威者的认可,并接受权威者的暗示。[28]知乎用户日常的使用逻辑,正好是符合这一理论的。由于大部分用户使用知乎平台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获得关于一些问题的专业性回答,所以,其对于回答者的专业性与权威性有较高的要求。[29]

而对于如何去评判一个用户的专业性的水平,在新功能推出之前主要是有两种途径:一、查看该用户的被关注人数。这一方法的优点是直观,关注人数的多少直接向他人展现了该用户的价值与专业性;但是缺点也很明显,因为纯粹的定量容易被后台的操作误导。平台上商业推手早已渗透,[30]僵尸粉的情况应当并不少见,这就又会让人对于用户是否有权威价值产生疑问。二、查看该用户的过往回答。通过直接阅读用户曾经的发言确实能让人对用户的权威价值产生更理性的认识,但是随着知乎平台不可避免的娱乐化,用户的回答也并不是一如既往的高质量,也会有不少“抖机灵”的发言,所以,筛选回答会成为一种累赘。可以看出,要么是容易作伪、要么是操作麻烦,上述的两种方法总还是存在一些或大或小的问题,只能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知乎盐值”功能简简单单地用一个数值就给用户们带来了更好的选择与更明确的方向。这一个由知乎官方综合多维度的算法而得出的数字就成了普通用户定位目标回答者时的一个指路明灯。

不过,因为最初时知乎就没有保障用户的知情权,而且通过侵犯自由选择权的方式提供更新服务,所以很难说在推荐用户时,知乎可以做到中立性;能够相对肯定与客观得出的结论是:“知乎盐值”未来可能通过盐值外显使新的普通用户快速进入高盐值用户的场域,接受他们的影响,同时也会增加原先普通用户对于当时的意见领袖的忠诚度,形成一个多中心的辐射型社交网络。

其实,知乎在盐值功能出台之前,也有通过“优秀回答者”标识部分意见领袖的做法,只不过这一做法明确了其评比是从回答的获赞数去考察,再由官方授予称号;而不像此次在标准不甚明朗之时直接通过技术手段去强化部分用户,侵犯另一大部分用户的合法权益。

 “知乎盐值”功能背后的政治经济逻辑

由于在第二部分的探究中业已发现,因为算法并未公开,很难肯定地说哪些用户、哪些行为一定能够获得高盐值。因此,本部分只是尝试着从政治与经济的驱动性出发,通过知乎的诉求作出一个应然的推测。

 “知乎盐值”功能产生的政治原因

近两年,大众对于网络的参与度急剧上升,中共中央网络安全和信息化委员会办公室(以下简称网信办)自然也对此加强了监管力度。仅今年,就有多家互联网公司的应用被勒令下架与约谈。

知乎在18年3月份便经历了一次下架风波,网信办对此发布的通知是“知乎平台因管理不严,传播违法信息”。[31]作为一个私人运营的平台,知乎自然有自己的利益诉求,但此时也还是必须得遵守政府的规制措施,只有在相关法律与官方政策的指导下,避免走上扭曲公共利益之路,[32]才可能正常持续地运营获益。因此,稳定的社区治理新机制对知乎具有一定的必要性,“知乎盐值”的上线也可以看作是对此次风波的一个反思与回应。那么可以推出,用户上升为高盐值用户的最基本底线就是发言不会触犯线下真实生活中的法律法规,无论哪家平台都不会喜欢给自己带来麻烦的人,尤其处于互联网越发不是法外之地的今天。只是根据第四部分的分析,用户管理真正依靠的可能还是传统的做法,这一政治原因可能更多只是产品经理们在绞尽脑汁完成KPI时顺带的一个考量。

“知乎盐值”功能产生的经济原因

再谈经济性,互联网的语境不会改变商品化的本质,[33]就连企业对于政治规制的低头,本身也是在追求经济利益时作出的折中手段。因此,“知乎盐值”诞生背后的资本推手更值得分析。

首先,知乎是一个“利基”网站,其用户黏度不如通用型的门户网站。[34]但在流量为王的网络空间,知乎自不可能就此认命,产品经理们的主要任务就是想尽办法在接收新用户的同时稳定先前的老用户。从第四部分中关于“知乎盐值”塑造新式意见领袖的分析,可以看出这新功能从理论上可以起很大作用,能成为一个维持意见领袖们卡理斯玛的新手段。其次,通过流量换取广告利润已是一个比较传统的做法,新经济模式下盈利手段是多样化的。比如,将一部分用户被异化为劳动者,而另一部分成了劳动者信息产出的消费者。[35]按着这个逻辑,知乎也采取了行动,从较早些上线的知乎live到今年隆重推出知乎大学、知乎读书会,都打出了“为知识付费”的口号。然而,邀请外场嘉宾费用高昂,始终不是最佳的手段,从长期来看,将平台内相对廉价的意见领袖更好权威化才是最合适的方向,于是,新的盐值功能再一次推波助澜。因此,可以推测出那些平时内容创作更丰富的用户会更可能得到官方的青睐,他们可以从间接的“流量-广告”付费与直接的知识付费双管齐下,让知乎充分享受到新经济模式带来的福利,所以,盐值算法的评分机制也就可能会对这群人呈现一种倾斜。最后,从一份2017年年度APP报告中,也可以分析出这一变化的部分原因,而且可能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虽然,知乎在问答类社交产品中仍是佼佼者,但是各大巨头也已开始在问答社交领域布局,步步紧逼,尤其是直接从知乎挖走“大V”的今日头条系棋子——悟空问答,已然呈现出了比较可观的用户活跃渗透率。[36]对此种熊彼特口中真正竞争压力,知乎不得不应战,一方面用新的想法、机制取代旧的东西以吸引普通用户眼球,另一方面用特权和利益留住更多的意见领袖。综合上述的三点来看,普通的用户的权益并不会是知乎优先考虑问题,只要符合其经济利益诉求,适当地牺牲一些用户权益并无不可;当然,按照马克思对资本的看法,被异化的高盐值用户的处境也不会多好,始终是被资本锁链奴役的,即使目前尚能从知乎手中分得一杯羹。

从政治经济的整体分析中,我们不难看到“知乎盐值”这样一项评分机制不管其本身打出的口号是什么,其内里逻辑始终是与其他类似的应用功能一样,摆脱不了政治的规制与商业的利益。在这个平台上,知乎作为支配者,其每一次的服务提供与更新都可以视作是一个新的立法行为,他们所作的一切都不是出于公众利益[37],仅仅是希望能使得这个平台财富最大化[38],即自己能在法律允许的操作下获取最多的经济利益。但是,若将知乎从平台这一维度抽离出,不难发现,这款新功能即剥夺了大多数信奉礼物经济的普通用户成为“网红”的可能性,也剥夺了一些“意欲盈利”用户的平等机会,明显就构成了对用户的知情权与自由选择权的一种侵犯,缺乏正当性和合理性的基础。

结语

从上文几个部分对知乎新功能的整体探讨中,很容易得出一个普遍性的结论:即,用户在网络空间中虽然没有任何实际的消费行为,但也能够构成消法上的消费者,不过正如莱斯格担心的那样,互联网企业为了自己的经营利益已经率先占领的网络规制的阵地,[39]代码恰成为了侵权的最佳帮手。以网络社区治理机制形式出现的“知乎盐值”可能还是第一次,但忽视用户应享之知情权与通过用户协议限制用户选择的行为其实屡见不鲜,这些企业在“非法兴起”时就打着新经济的旗号在为自己的行为免责,并慢慢地固化成行业内的传统。

不过,这两年网络空间立法的不断完善,政府更主动地参与到了网络的多元规制之中,从刚颁布不久的《电子商务法》条款中,可以看出立法者对网络空间的认识正在不断加深,并积极地采取法律的规制来维护用户的合法权益。所以,对于目前仍被互联网企业视为“传统”——实际是对用户/消费者的侵权——的做法,应当可以在不久之后的立法或者司法实践中被规范制约。

 

[1]丁晓东.《算法与歧视从美国教育平权案看算法伦理与法律解释》,《中外法学》2017年第6期,第1609-1610页.

[2]凯西.奥尼尔:《算法霸权数学杀伤性武器的威胁》,上海:中信出版集团,2018:91-113.

[3]《知乎社区机制升级,个人「盐值」开始内测》,知一声,2018年6月29日,https://zhuanlan.zhihu.com/p/38623429.

[4]《盐值说明介绍》,知一声,2018年6月29日,https://www.zhihu.com/term/credit.

[5]同前注3.

[6]将分别在第四、第五部分提及。

[7]当然不排除是因为本次定量研究的样本参量与实验时间有限,致使产生这样的结果.

[8]参见《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2条.

[9]杨华权,郑创新,《论网络经济下反不正当竞争法对消费者利益的独立保护》,《知识产权》2016年第3期,第53页.

[10]不妨将其视为一个合同.

[11]孙南翔,《论作为消费者的数据主体及其数据保护机制》,《政治与法律》2018年第7期,第25、26页.

[12]参见《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7至15条.

[13]参见《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8条.

[14]符启林主编,《经济法学》,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5:445.

[15]参见《消费者权益保护啊》第9条.

[16]吕忠梅,陈虹,《经济法原论》,北京:法律出版社,2007:389.

[17]《百度涉嫌侵害消费者个人信息安全被起诉,法院已立案!刚刚百度回应:没有能力监听电话》,中国消费者报,https://mp.weixin.qq.com/s/ejbASbGJ3CpyKsjN8BRW2g.

[18]同上注.

[19]《百度“监听电话”或为乌龙事件个人信息和用户隐私界限有待明确》,监管与合规,https://mp.weixin.qq.com/s/GAynhcopnPP7JjBukgHwPw.

[20]《重磅!盘点2018上半年国内个人信息隐私保护十大事件》,腾讯研究院,https://mp.weixin.qq.com/s/bmQIfvAdWjPfKX1CKaW1-A.

[21]《“美国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诉Facebook“起诉书全文翻译(DPO沙龙出品)》,DPO社群成员,https://mp.weixin.qq.com/s/rup8niW76KQh7Y4QZ9s-5g.

[22]刘颖,《我国电子商务法调整的社会关系范围》,《中国法学》2018年第4期,第212页.

[23]参见《电子商务法》第9条.

[24]电子商务经营者搭售商品或者服务,应当以显著方式提请消费者注意,不得将搭售商品或者服务作为默认同意的选项。

[25]同前注3.

[26]同前注3.

[27]同前注3.

[28]威廉.麦独孤,《社会心理学导论》,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31-33.

[29]基谷斌,徐菁,《基于知识共享的专业虚拟社区用户忠诚度挖掘》,《情报科学》2015年第1期,第109页.

[30]胡凌,《商业网络推手的演进与法律回应》,《经济法论丛》2017年第1期,第350页.

[31]《网信办要求“知乎”APP下架七天!原因系传播违法信息》,驱动中国,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594076142968211488&wfr=spider&for=pc.

[32]詹姆斯.柯兰,娜塔莉.芬顿,德斯.弗里德曼,《互联网的误读》.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4:132.

[33]同上注,第97页.

[34]同上注,第103页.

[35]胡凌,《超越代码从赛博空间到物理世界的控制/生产机制》,《华东政法大学学报》,2018年第1期,第8页.

[36]《2017年度中国APP报告:流量向下走,边界在消失,下一次巨变近在眼前了吗?》,猎豹全球智库,https://mp.weixin.qq.com/s/432pityCrfSThFGmWS2bdA.

[37]在平台维度上,用户的利益可以视为公共利益。

[38]波斯纳,《法理学问题》.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1:441-452.

[39]劳伦斯.莱斯格,《代码2.0 网络空间中的法律》,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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