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象:“年底大裁员,想不想终结资本主义?”——答活字文化

——冯先生,您在新书《我是阿尔法》(牛津/活字,2018)中阐释了人工智能(AI)和共产主义的关系。您说,AI科技与AI经济有可能帮助共产主义提前实现。因为人类社会不仅在接近“财富充分涌流”,而且还第一次拥有了从宏观到微观的经济规划能力和个人信息信用的数据追踪。这将为早已破产的资产阶级经济学(实为“心理安慰”术,诺奖得主斯蒂格利茨语)及一切附庸学说,包括福山的历史终结论,画上句号。但是依照目前的文宣表述同中产阶级想象,私有制的消灭似乎还十分遥远。您还指出,私有制下,AI经济将不可避免迎来彻底知识产权化的“租用主义”统治。那么,面对这两种可能,什么因素决定了智能社会的走向?如果像您在书中提到的,将AI驯服为共产主义新人,是否就能规避第二种可能呢?

“十分遥远”,即我讲的“天国”的无限延宕,那是真正的信仰的考验摆脱投机主义或交易/契约关系的前提条件。至于私有制,永远在完善中的、号召进行到底的那一种,很可能是兔子尾巴,长不了了。年底企业大裁员,你问问那些被炒了鱿鱼的,他们想不想终结资本主义?不敢吗?那就再等五年十年,等“大失业”吧。“未来已经来到,只是分配不均”,这是文宣竭力掩盖的社会现实。

不,AI不可能被“驯服”。将来机器比人聪明,人机融合之日,电脑要重塑人脑,如书中所言:“难道黏土可以跟陶工并论”(《以赛亚书》29:16)?“革命将始于先进的电脑对落后的人脑的教育和启迪”(《我是阿尔法》,页219)。

——最近您在北大做讲座,提到AI对法律规则学说和实务的冲击:数码规则是硬规则;智能时代,私法将向公法演变。不仅法学,现在整个文明秩序或许都在经受AI的挑战。您认为,作为人文社科领域的知识分子,应该怎样面对这些挑战?怎么描述、定义当下的时代症候?

西方式法治,是软规则治理,正在被新时代的硬规则所取代(参阅《欢迎来到硬规则世界》,载《文汇学人》2018.12.7)。对,法律只是“文明秩序”的一部分,孤立地讨论,囿于软规则的学理框架,是没出路的。人机关系的核心还是伦理问题,是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亦即两条道路的斗争。这就对人文与社科学术(包括进步法学)提出了时代的要求:揭示分析我们社会或“人类共同体”的根本问题。根本问题往往是被精心遮掩着的。硬规则的一个好处,便是促进了旧意识形态的遮掩失效,把作为“时代症候”的贫富鸿沟阶级矛盾暴露出来了。

——您是法学教授,对前不久发生的“基因编辑婴儿”事件有什么看法?

且不说现时鼓励科研人员创业(套取经费跟补贴办公司当老板)的政策导向,就“时代症候”而言,此类事件也是不可避免的,在私有制下。

只有铲除了资产阶级私有制,科学才能真正“从阶级统治的工具变为人民的力量”,而科学家本人,才会“从阶级偏见的兜售者、追逐名利的国家寄生虫、资本的同盟者,变成自由的思想家”(《法兰西内战》初稿)。

——2018年还有什么令您印象深刻的事件?您对2019年有什么期许?

贸易战新冷战,“夫妻”做不成了。这是今年。明年有什么期许?继续做不成就好。

二零一八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于铁盆斋

冯象:《我是阿尔法:论法和人工智能》,牛津大学出版社,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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